拾光不昧月不亮

难忘今宵

整个置顶💅

竟然刚刚才拥有文澜,uid是713818

随缘补档和填坑🆘(就是那个意思)

“我们一直是朋友,只不过今天刚刚见面。”

【hpss】幽会阿兹卡班

笼中约会( '▿ ' )


当月光恩赐般地照亮围墙上的栏杆时,阿兹卡班迎来了久违的喧闹——这都归功于上个月魔法部刚刚颁布的战后暂时管理规定,隐藏在众多大段文字下的短短两行,成了阿兹卡班里最大的好消息。


"特殊时期,阿兹卡班的守卫工作暂时由傲罗接替,同时增设每月一次放风时间,以防发生恶性暴动事件。"


随之而来的便是令人头疼的管理问题,这里关押的可都是罪大恶极的食死徒,而主动申请来这里的守卫大多是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的傲罗,他们愤怒、癫狂、没有耐心。


于是便有了这些笼子,在"合理惩罚"的范围内,折磨人的筋骨,剥去人的尊严,还能节省他们的时间和精力。


多好的办法,斯内普也这么想,在他迈进那座铁制的狭小囚笼中时。


只需用他最擅长的嘲讽激怒一个红了眼睛的食死徒,让他率先动手冲自己脸上挥一拳,有了伤痕作为证据后再闪身躲开,任凭他摔在早就蠢蠢欲动的傲罗眼前。就可以为自己收获一个不痛不痒的一周笼中监禁,从而完美地避开古怪又嘈杂的阿兹卡班放风夜。


外面的叫嚣声吵得斯内普脑仁疼,好在也同样吵到了打算放松一晚上的守卫们,斯内普听到一个经由扩音咒放大的打骂声,以及很有震慑力的威胁,最后是一句静音咒的吟诵。世界都安静了,感谢梅林,守卫把可爱的笼子们放在了室内,让他能够一同享有静音咒的庇护。


静谧的月亮才更有韵味,散发着清冷与不可捉摸的光辉。可若是不幸配上了栏杆外面的狂欢声,他大概只能想到那只狼人。


想到卢平和他的愚蠢变身,斯内普还是难免心口一滞,以至于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的手边出现了某种毛茸茸的东西,他低下头去看,是一只毛毛虫。


斯内普无声地笑了,嘴角在黑暗与月光的交界处轻轻勾起。


“哈利——波特。”


没有什么来回应他,毛毛虫还是那只毛毛虫。


“我假设你不会想要这样度过一整晚,来看我,却不和我说话。”


毛毛虫太小了,似乎是动了一下,斯内普并没有看清。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下一秒救世主的庞大身躯就压在了他的身上——是的,和这个狭小到只够斯内普坐在其中的囚笼相比,刚刚成年的哈利波特足以称得上庞大了。


哈利调整了姿势,让自己的双膝跪在地上,把斯内普本来蜷缩的大腿夹在其中,这使得他不得不把腿打平放在地上,“主动”被压在哈利的禁锢之下。


“抱,抱歉,这里实在是……”


哈利好似发现了斯内普的动作,开始小心地避让他尊敬的教授,没想到膝盖在挪转之间无意碰到了斯内普的大腿,男孩一瞬间分了心,重心失衡的救世主惊慌失措地往前倒去,还好在残酷战争中锻炼出来的反应能力让他及时抓住了笼子的栏杆。


“太小了。”


哈利稳住身形后,把没说完的半句话补了出来,鼻息尽数打在斯内普的额头上。他们离得太近了,斯内普几乎是缩在他的怀抱里,他靠着背后的笼角,静静地看着自导自演的格兰芬多,过了好一会,直到感受到眼前人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才缓慢地开口:


“我假设像蚊子贴在墙上一样抓着冰冷的金属不放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波特。”


“斯内普,我没劲了,我松手的话会摔在一旁,磕破头或是撞青后背,最坏的结果发出声响是招来守卫,把我从这里赶出去。”


哈利没有动,盯着斯内普眉宇间的沟壑,认真地和他轻声交流。


“看起来战后的琐事已经彻底毁掉了你的脑子,这样看来,被守卫赶出去也不算是最坏的结果,你真应该去圣芒戈看看。”


被毒液攻击的当事人却笑了笑,他在战后多了一项了不起的技能,就是读懂斯内普别扭的话到底在说什么。


“斯内普,我的眼镜要滑下来了,我必须松手了,不然我会看不清你的样子。你会保护我的对吗?你不会任由我身上多出一处伤口吧?也不会看我被讨厌的守卫抓走?”


伴随着一声轻蔑的轻哼,哈利·波特——伟大的救世主倒在了他最想拥抱的人的怀里。


他的手很快覆上眼前黑影的后背,稍微用了点劲搂住斯内普,让自己和他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而他的头则低下去凑近了斯内普,脑袋侧过来,让耳朵贴上他的胸膛,眼睛在他的臂弯打转,脑海里全是刚刚一闪而过的斯内普腕间的金属镣铐。


“教授,你会怪我吗?”


男孩的声音发闷,苦恼中带着明显的酸涩,这换来了斯内普的沉默。片刻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带着于他而言无比珍稀的真诚和放松。


“如果趴在我身上的救世主精神还正常的话,就该记得他那自大的格兰芬多习性帮他做到的一件好事——毕竟这种情况少得可怜,那就是四处奔走作证让他的魔药教授免于摄魂怪之吻。”


斯内普的声音已经不像刚苏醒时那么虚弱,但仍带着一分嘶哑,和他背后微弱的月光那么相衬,给到了男孩安慰。他感受到后背有一双手试图贴近他,害怕眼前人难得的主动被那镣铐挡了去,于是又向前靠近,把自己紧紧地贴在斯内普怀里。


手铐中间的链条绷得笔直,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双手抱上了他。哈利在脑中描摹斯内普的动作,想象他那被勒得发红的手腕是如何破开犹豫和迷茫靠近自己拥抱自己,像他这七年里做的所有事一样。他无法阻止,也不敢回头,那是斯内普的选择。


被抱住的男孩向他的守护者反思自己的过错,带着浓重的歉意,“可是你还在这!要是我一开始就把记忆拿给大家看就好了,都怪我,现在拿出来作证可信度好像变低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接近忍着哭腔的呜咽。


“让我们换一种说法,波特先生,你既努力为卑微的教授我保留最后的隐私和尊严,又在想办法为我作证救我出去。我假设这其中的道理显而易见,我应该感谢你,哈利。”


“可是我都没做到……西弗勒斯。”


被叫到教名的囚徒坦然接受,他拍拍男孩的后背,示意他换个姿势。


“我印象中格兰芬多的莽撞狮子不会轻易认输。至于现在,让我们忘了那些,你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在我面前哭一哭?愚蠢的波特!”


哈利抬起头,眼圈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他盯着斯内普笑着翘起的嘴角,这很不常见,他想。


“我当然不会轻易认输,西弗勒斯,我一定会救你出来,而且很快了,我在召集大家联名为你作证,但是你在里面也要让我放点心……”哈利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指着狭窄的牢笼问:“这是什么?其他人都在月光下放松休息,你怎么把自己弄到这里来了?”


“不是你们搞出来的放风夜吗?我听说格兰杰小姐去魔法部做了助理。比起聒噪愚蠢的所谓聚会,我宁愿在这里待着,只是很不巧,你打破了今晚我应享的安宁。”


“你是在等我,西弗勒斯,是吗?”


“感谢梅林,格兰芬多终于愿意动动他的脑子了,不然我们要在外面那些恶心的东西面前交谈吗?阿兹卡班环境艰苦,在这笼子里和来不及换舞会礼服的老蝙蝠幽会委屈你了,救世主先生。”


“梅林的袜子啊,我的教授说话真难听,如果你坚持叫我救世主先生的话,能不能加上亲爱的几个字?”


“我想,波特先生,既然我们说话都让对方不舒服,那就都不要说话了。”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斯内普教授?”


“我教你。”

【hpss】好的,教授

战后,ss存活,私设决战前相互有好感。

ss做了hp的助教,拥抱欢乐的同居生活。


1.

“西弗勒斯·斯内普。”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个男孩的口中说出来,斯内普心底泛起一些不明所以的抗拒,也许还带着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其实他也说不好,这只是他从余光中瞥见的情景——自己正在颤抖的右手小拇指——判断出的。而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男孩身上,等着他亲口说出对自己的审判,对一个食死徒的审判。


“你在战争中作为食死徒为伏地魔服务,杀害阿不思·邓布利多校长,按照现行法律,你应当在阿兹卡班度过余生……”


斯内普只愣了一下,就悄然接受了这个审判结果,他甚至试着回首完自己一生的罪恶来为这个宣判提供合理性,然而这个过程才进行了两秒就被救世主后面的话打断。


“你在战争中冒着极大危险为凤凰社传递情报,阻止了食死徒对霍格沃茨的破坏,保护了巫师界,协助杀死了真正的恶魔,按照你的功绩,你应该被授予一枚梅林一级勋章。”


这确是他未曾想过的,斯内普骤然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眼前人,但只能看到黑色的眼镜框,眼前人头都没抬,继续说了下去。


“经过战后委员会商议,决定将你在战争中的行为公之于众,正义与否由公众自行评判。针对你的罪行,你将面临三年监禁,等你出狱时再颁发梅林勋章。”


严肃的条文到此结束,讨厌背诵的男孩终于长舒一口气,他随意地扶了下眼前的黑框眼镜,换上了轻松的神色,重新变成斯内普熟悉的哈利·波特。


“鉴于您的英勇行为,霍格沃茨师生联名要求保释您,理由是战后学校重建任务紧张,缺少优秀教师……”


看到男孩露出熟悉的模样,斯内普尽管意外,却仍旧保持镇定了然地点点头,等着哈利继续说下去,男孩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傻得要命,会把一切说出来,根本不需要他去问什么。


“魔法部批准了!先生!”


哈利看到斯内普微蹙的眉头,仿佛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于是好心地为他解释:“是的,先生,就像您想的那样,食死徒不能担任霍格沃茨的教授,这是魔法部的规定。”


“所以您接下来将会担任魔药课的助教一职……”


哈利故作随意地一摊手,好像这件事与自己无关一般,然而他翘起的嘴角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而我将是魔药课的教授,西弗勒斯。”


2.

“我不懂,波特先生——”


斯内普的声音被男孩打断,犹如低处流水撞上岸边碎石,意想之中地合拍。


被叫到名字的小先生动手整理好自己的领结,确认它不偏不倚,足够满足一位优雅的斯莱特林魔药学大师的挑剔眼光后,才张嘴回答他的前教授没说出口的问题。


“我,我是说接下来的时间里,您还可以继续负责魔药课,并且不用批作业和站着指导那些小巨怪们——我知道那些工作有多令人头疼,放心吧先生,有我呢!”


真要命,只有梅林知道他为了来接斯内普穿了一身多么正式又陌生的衣服,甚至像一位斯莱特林,而当斯内普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晚哪怕一丁点去回应他。作为一名刚刚成年又经历过大战的男孩来说,手和嘴出现争斗的时候,则会两败俱伤:比如他手部的滑稽动作被斯内普尽数收到眼底,比如他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但他终究是格兰芬多,有着无以伦比的勇气,或许斯内普把它称为厚脸皮,但无论怎样,哈利坚持把最后一句话讲了出来:“你看怎么样,西弗勒斯。”


老教授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像在额头上劈开一道峡谷,把他的不满和抵触通通放在里面。“我假设我们还没有到可以互称教名的关系。”


“哦?是吗?”哈利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毫无意外地被斯内普捕捉到,但他没有点破,安静地看着小男孩表演,不得不说,那种逞能装出的嘴硬和强大,多多少少给了斯内普一点欢愉的念头。


“让我们忘记过去吧拥抱现在吧,”哈利说得格外真诚,绿宝石般的目光灼灼钉在斯内普身上,“你将是且只是我的助教先生,我喊你的教名不可以吗,西弗勒斯?”


“打断一下,波特先生,”斯内普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不安,他转过头去,冷笑一声,“我假设,我还没有答应接受这份奇怪的保释请求……”


“我想你必须接受,斯内普——教授,”哈利难得流利地正面应对斯内普那些令人恼怒的发言,虽然这没有为格兰芬多赢得加分,却足以让他的前教授忍不住想听听他的理由,“这是一份责任,我想。霍格沃茨的师生都很想你,他们为了你的保释要求四处奔走,你曾经是霍格沃茨的校长,你保护了这所学校,如果你不接受大家的善意,大家也会很难过的,斯内普教授,你不能一走了之,把伤痛和悔恨留给大家。”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钟,仍然试图用毒液和嘴硬掩饰自己,“或许,人们并不必为了前食死徒悔恨与忙碌,战争结束了,为什么不去过好自己的生活呢?”


“我想我的生活里需要你,西弗勒斯……”


说到这里,救世主声音也软了下来,无力地垂下头,把自己多天忙碌后疲惫状态充分暴露给不怎么领情的斯莱特林。


双面间谍优秀的洞察力一眼就发现了异样,尽管永远不懂什么是优雅的小狮子今天特意整理了头发甚至抹了发胶,但是几绺没被照顾到的头发毛躁凌乱,充分暴露了主人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更别提那两颗绿宝石下重重的黑眼圈了,斯内普不敢去猜他的男孩有几个日夜没有睡成觉了,即使是住在阿兹卡班的自己,看起来都比他精神得多——而这,多亏了眼前人的努力。


看着哈利垂下的脑袋,斯内普克制住了想摸一摸的想法,他还戴着魔法镣铐,他还是阿兹卡班的囚徒,他还是这场战争中的罪犯——除非……


我想我的生活需要你,西弗勒斯。


好吧,人应当学会感恩,每一位从战争中存活的人都有责任关心一下伟大的救世主,毕竟要是没有他,此时他们所有人都得排队亲吻黑魔王的袍脚了。


“我同意接受保释,波特——教授。”


3.

打开地窖的门,并没有想象中的灰尘味,斯内普停在嘴边的清理一新咒也默默收了回去。他甚至以为他在这里的个人物品已经在战争时被愤怒的学生砸个粉碎,没想到一件未少,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如之前。不但如此,还多了很多绝对不属于他的东西,比如桌上印着狮子图案的麻瓜水杯,比如沙发上颜色鲜艳的保暖毯子,比如墙角处被保养很好的飞天扫把。


还用问吗,没有人会来杀死邓布利多凶手的宿舍里玩幼稚的过家家游戏,当然他们也没有进来的密令,除了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格兰芬多。


他拢起衣角,把自己裹在漆黑的斗篷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罪魁祸首,无声地和他要一个解释,后者则向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是魔药课教授的宿舍,我住在这里,有问题吗?”


“鉴于霍格沃茨还在重建,没有足够的教工宿舍,而你,西弗勒斯,恰好是我的助教,你可以也住在这里。”


“我可没有和一个波特同居的爱好……”


哈利快速打断了他,“那之前学习大脑封闭术的时候我是睡在哪里呢,难道是门外吗,亲爱的斯内普教授?还是老规矩,西弗勒斯,你去卧室睡。”


斯内普没有去纠正莽撞的格兰芬多在称呼上的不敬,毕竟照这个频率,要是每听一句就生一次气的话,他可能会活不过明天。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我的屋子,那么,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老规矩,波特?”


哈利忙着收拾沙发上的杂物,都怪之前太忙了,东西随手就放,这让他在斯内普面前感到一阵窘迫。


“有客人来的时候教授睡沙发啊,我以为是这间屋子的规矩呢,不然当时您为什么要让我去睡卧室呢,斯内普教授?”


够了,愚蠢的狮子!斯内普算是听明白了,当可恶的哈利波特说斯内普教授的时候,总是不怀好意,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喊自己西弗勒斯,虽然没礼貌,至少不会让自己那么生气。


他决定反击。


“好吧,我接受。比起一个牙尖嘴利的波特,我更想念我的卧室。”看到哈利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斯内普的心情突然好了些。


“那么,波、特、教、授,”他着重强调了这个称呼,“工作期间,您卑微的助教需要做些什么呢?提示您魔药熬制的操作步骤吗,以防您学生面前出糗?即使他们只是一年级的新生,可也能看出成年人的尴尬不是吗?还是在坩埚即将爆炸的时候告诉您一声,以免您抹过发胶的头发恢复成平时的乱七八糟?还是需要帮忙背诵魔药手册,你懂得,一年级的新生总是问题很多,万一你被问住,连生死水的配方都答不出来可太丢人了。”


救世主脸涨得通红,在老蝙蝠的面前,他又变回了喜怒形于色的大男孩。他故意学起斯内普的模样,抱着手臂,压低了声音,不怀好意地回敬自己的助教:


“在我的课上,助教先生只负责管纪律,整个霍格沃茨也只有您的魅力,能够让最不安分的一年级小巨怪也乖乖听话。”


“另外,”他一脸快乐地补充道,“不经教授允许,助教先生没有扣分的权利。”

【庆萍/诚常】欢聚一堂(1)

如题,是两个cp聚在一起打麻将x的故事。

@Spellbound 或许是万圣节礼物✨


昌佑七年,没有大灾也没有叛乱,甚至没有任何一件能在史书上留下几笔的大事。若是非要给这个平淡年头一个修饰的话,这是诚王世子遇到叶轻眉的第二年,也是京都未来的最火的西云涮肉坊开业的第一年。


记录这些无聊的琐事一向是那位刘大人的爱好,他甚至背得出每年的京都志来,可惜庆帝连他的名字也不得,只记得他在三年前就在陈萍萍的明嘲暗讽之下被赶到了翰林院去做事。


哦对了,陈萍萍大概也能记得这一年都发生了些什么,毕竟他曾经的职责就是为诚王世子一个人服务,替世子记下这些琐事也在业务范围之内。只可惜,此时的他还在庆庙中呼呼大睡,更准确地说,是昏迷不醒。


或许是因为主人的走神,最后一薄片羊肉被筷子缓慢地放进铜炉时顿了片刻,而后毫无意外地贴在了锅身,发出呲啦的声响。


握着筷子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掩饰某种迷茫。是的,庆帝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词会用来形容他——如果他不曾经历老跛子的狠心背叛、盛怒中的恶毒吵架、一道建国后未见的酷刑圣旨,以及毫无预兆的穿越,尤其是当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天的时候。


无故的穿越发生在陈萍萍被关在地牢后的第三个时辰,庆帝带了参汤去,千年老参,怕的就是这条老狗在行刑过程中就死掉,那太便宜他了,三万六千刀,他总得受完了才能死,这便是背叛主人的代价。


但是还未来得及给他喝下,因为老跛子在地牢中睡着了,呼吸又重又急,和平时安静的陈萍萍很不一样,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温顺谨慎。庆帝笑得不屑,却也没有叫身后端药的内侍继续下一步动作——虽然他在皇宫里肖想了很多次,掰开老狗的嘴,强行给他灌下,然后趁他咳嗽说不出话的时候再出言讥讽,以确保他真的赢了这场要命的吵架。


庆帝只是看着,看着他苍白的面孔,还没等到生发出一些应有的感慨,变故就那样发生了——他像被打晕,醒来后就出现在了庆庙。


他确定那是庆庙,但布置上和上次去差别太大了,这让他腾起了不好的预感。庆帝运起真气去聆听几近无声的空气,好消息是大宗师的功力还在,坏消息是庆庙守卫并不是他派遣的那一小支禁军。找了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边墙,庆帝提了真气悄然跃出,一群六七品的守卫还不至于发现大宗师的身影。


方才只是眼前景象突变后的下意识反应,一如从前在战场上那样,先去格挡和反击,再意识到自己被袭击了。而当他从人烟稀少的京郊一直走进京都,看到天色都转黑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谬。


他辗转了几次收获了一些白眼,才问出今年是昌佑七年——他还是诚王世子那一年,又在得到了几个想把他押送官府的眼神后,庆帝得知,诚王府里一片安宁,没有传出世子失踪的慌乱动静。


也就是说,他——庆国的掌权者,和陈萍萍——那个濒死的背叛者,一同来到了二十一年前。


突然的失控让他头疼,或许是上午吵架带来的后遗症,今天的天甚至还没黑透,他同时被自己最信赖的两样东西背叛——陈萍萍,以及时间。


庆帝急需让此刻的自己静一静,他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漫无目的地徘徊,直到那家涮肉坊的招牌出现在视野范围内,他才终于想要落脚歇一歇。鉴于天色已晚,拥有了糟糕一天的他中午也没心情吃饭,而这家店他在日后常去,可以姑且看作是和未来的小小联结,皇帝陛下犹豫了片刻,便抬脚走了进去。


羊肉——好吃,热锅——暖和,雾气——能把自己暂时遮蔽起来,满意地吃饱喝足后,唯一的问题来了。


庆帝身上没有钱,也没有任何能够拿去典当的东西,他不喜欢身上叮叮当当戴一串珠玉,连固定头发的发簪也是普通的木雕,然而他绝不会去做偷鸡摸狗的勾当,那么唯一的方法是……


结账的时候,他抓住了老板的手,扣紧他的脉搏,并用真气的威压让老板无法开口,庆帝眼神冰冷地小声威胁他。


“没带饭钱,一个时辰之内回来结给你。”


老板看上去害怕极了,身如抖筛头如捣蒜般恭敬地目送他走了出去。


庆帝返回了庆庙,步伐轻快、脸色阴沉——只是为了结账,他想,陈萍萍头顶的发冠上有一枚上好的青玉,是当年庆帝把西域的贡品赐给他的,即便是那么一小块,也足够庆帝在这里好吃好喝地研究之后的计划了。


绕过了守卫,庆帝快步走进了他们穿越而来的那间屋子,刚打开门,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就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一些听不清的闷哼。他走近,那样痛苦的声音也走近了他,逼他抬起头,把目光放在声源身上。


眉头紧锁,面色潮红,嘴唇苍白,整个人病态地蜷缩在冷汗中,这就是背叛他的代价,庆帝冷笑着,腾起一种报复的快感,他心情大好,伸手去够陈萍萍的发冠。他的发冠经过一天的折腾早已松动歪斜,庆帝在取的时候着实有些不方便,手忙脚乱不至于,但却也碰到了一些他不想挨到的部位。


比如陈萍萍的额头,被背叛者汗水濡湿的掌根实在令人想擦拭干净,而胡乱抹在衣襟上带起的奇异触感,又让他脑子里反复去想刚刚接触时陈萍萍滚烫的额头与冷汗。


他很忙,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回去结账,不愿在这些无用的地方浪费头脑与时间,庆帝手下加了劲,不再那么绵软软地考虑昏迷者的感受,总算把那个该死的发冠摘了下来,同时附赠了一根银白色的长发,温顺地挂在上面,那块玉的旁边。


庆帝伸出拇指和中指拎起那根头发,用指腹捻了捻,然后将它丢在了地上,他现在的要务就是把这个发冠捏碎,挑出里面的玉,拿去典当,去结账,再用剩下的钱租下一间大房子,睡个安稳觉,再去琢磨明天怎么办。


发冠被真气轻易折断,玉却没碎——上面还有几道金色的装饰,那款是真的金子,它们代替那块玉葬身于陛下手里了。还好陈萍萍平日里爱弄这些没用的东西,不然宝贵的贡品就要去做一顿饭钱的抵押了,庆帝心里释放出些许轻松,他出手大方,不代表钟爱浪费。


任务完成,庆帝满意地转身打算离去,衣角掀起的微风打在陈萍萍脸上,粗重的呼吸声不合时宜地急促起来,他顿下了脚步,在心中权衡。


庆庙是个好地方,但昌佑七年的庆庙还不属于庆帝拥有,大宗师能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不代表一个身受重伤至今未醒胸口还嵌着碎瓷片的瘫子可以从里面不被守卫人发现地出去,而这里有没有那辆令人作呕的轮椅——它在早上的时候让自己的肩头多了一个大洞。


陈萍萍无疑是个阴险的背叛者,他应当受到被加害者的审判,三万六千刀一刀还没有落下,现在正是好机会,让他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去,或是被老皇帝的部下发现,判个擅闯庆庙的罪,都不需要其他刑罚,只需在阴冷的牢狱中待上两天,这副破烂身子便必死无疑。


只是想一想这些,庆帝的心情就能获得令人惊喜的好转,但接下来的一秒,他又换上了一副愤怒的面孔。


庆帝把陈萍萍粗鲁地背在身后,运足真气腾空飞起,庆庙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清风中不断传出它未来主人的狠毒诅咒:


“朕一定要杀了你!”

【庆萍】小烦恼

迟来的521贺文,诚常相互暗恋期。


申时过半,初夏的日头依旧刺眼,陈萍萍腰抵着书案低头忙活,阳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晒着他的大半个后背。微微汗湿的领口不算舒服,多少分走些他的注意力,保持伸直的食指下意识地重新搭在锉刀上,一使劲,血珠便渗了出来,一直凝成黄豆大小,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放下刀,他用拇指拭去了残留的血渍。点点残红被抹平,完全干涸后留下一道看不清的痕迹,陈萍萍盯着看了许久,再回过神来,阳光已稍作西移,刚好避过他抬手能够到的最远位置。


陈萍萍索性收了脚下的一众工具,锉刀和磨石在木箱里碰撞作响时,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分了心,这在以往并不常见。把箱子放回原位后无事可做,他靠在椅子扶手上轻咬嘴皮,一阵轻微的撕裂疼痛传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桌角那杯遗忘半天的茶水。


茶早就凉透,但这对于陈萍萍来说没什么,反而有助于让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绿茶苦涩,冷茶更是突出了这份厚重的口感,吞咽之后,茶香不从嗓子眼里往外氤氲,而是一股脑攀爬上了天灵盖,如遮天乌云一般,从头顶往下压,让人清醒。


可是疯狂才需要清醒,而他最近的生活平淡得不值一提。


和世子去山上打猎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回到京都也不过是和以前一样陪世子读书习武,范建最近总黏着一位姑娘,连诚王府大门都不怎么靠近,小叶子那里也没有再做新鲜玩意,只是养了一些好看的花,他上午才去看过。


他本来想再多待会说说话的,可小叶子只留他吃了中午饭,饭后歇了一会就急忙把他推出来,说什么今天日子特殊就不留他了,和小世子好好过,等下次来见面给他准备好吃的火锅。


一直到走在回诚王府的路上,陈萍萍还有点懵:五月二十一是什么特殊日子?他不记得这是谁的生辰,从前没有提起过,往前数一百天也没发生过什么……但是看小叶子的意思,好像世子也知道这个日子,并打算和他一起过。


陈萍萍回到府中也没得干,世子上午进宫去了。老皇帝也知道自己病得厉害,竟产生了些许舐犊之情,叫了皇孙辈的孩子进宫叙旧,想必在宫里用过膳之后就该回来了。


陈萍萍在等他的时候没闲着,拿出磨刀石和成套的锉刀开始打磨。世子前些天心血来潮要学木工,还翻出来以前诚王送的器具,闲置的时间长了有些锈钝,可是刀柄上面雕的图案他又喜欢,便说抽时间把东西拿来修整。


正好得空,陈萍萍就做主替他把刀具磨了,只是今日心思散了实在没有效率,手上的活只做了一半不说,还把食指划破了个大口子。


日头慢慢下落,世子还未归府。手上的伤口明明已经凝结,却总是没由来地疼,从前伺候宫里主子时也常受伤,他早已不怕剧烈的疼痛,然而这指尖阵痛漫长而难耐,很是闹人。


十指连心,陈萍萍不知如此解释这反常是否妥当,不过他此刻的确心乱。


天上的太阳晃眼又晒人,手里的小刀钝得磨不出来;范建许久不来府里走动,小叶子也忙着和五竹鼓捣他不知道的东西;想不出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不知道准备不周会不会被世子说……


世子……怎么还不回来。


陈萍萍摇摇头,想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这些都是太小的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值一提,就算加在一起,也不值得用烦恼这么大的词来形容它们。


就像是被普通的蚊子咬了一口,不痛,也没有痒得需要使劲抓挠,就是在皮肤上浅浅留下一个鼓起的包,看它一眼想挠一下,可不看了也似乎没有什么,甚至连清晨问安的时候,都不像被毒蚊子狠狠叮咬那样可以成为聊天的话头。


被莫名其妙又纠缠不休的思绪裹挟,陈萍萍在屋里一坐就坐到了傍晚,直到外面传来吆喝帮忙的声音,他才站起身,拖着有些饥饿的身体走向院中。


世子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被王府家丁扶着馋着,歪歪扭扭地走过来。


他衣角上熟悉的红色暗纹在阳光下十分醒目,陈萍萍看见了,眼底一亮,加快了脚步,上前去迎。


还差着两步的距离,世子已经把胳膊从家丁的手里抽出,身子也摇着,脚步虚浮乱点,晃晃悠悠地往前倒去——


栽倒进陈萍萍的臂弯里。


“你们下去吧,我扶世子进去。”陈萍萍朝帮忙的人点头致意,托起世子的一只胳膊,高举绕过自己的脖子,架在肩头。


世子醉得厉害,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陈萍萍身上,他走得踉跄,却在和世子同频的跌跌撞撞中生出了一丝难言的踏实,像一株成熟的麦子,沉甸甸的,任风拂动。


进了屋,扶世子靠在椅上休息,倒水给他擦洗,陈萍萍忙得出了一头薄汗,顾不上擦,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碗醒酒汤。


漆黑的碗底挨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陈萍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收着力以致将世子吵醒,只是他一转过身便对上了世子的眼睛。


带点水光,微微眯着,酒气从狭长的眼角溢出来。


看来世子今天喝了不止五大杯。被世子盯着,陈萍萍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又陷入突然的胡思乱想:世子酒后皮肤泛红,前几日修须时在下巴颏留下的印太显眼了,下次一定要提醒他小心些,或者自己来做也是可以的;这酒气有些浓郁,闻起来没有小叶子酿的果酒香甜,下次找她再多要一瓶好了。


还有……刚刚应该擦擦汗的。


一颗小小的汗珠从陈萍萍额前滑落,经过眉骨掉落他的睫毛上,颤颤巍巍,倘若眼皮稍一用力,便会跌落进眼睛里。


这让他无端觉得狼狈,又因为心中突然产生的奇怪想法而涌上来更多的感觉,譬如抵触、难堪、酸涩……陈萍萍被这团复杂的情绪裹挟,眼底晦暗不明,如同置身于黄昏时分的漠北群山,落日后,重重叠嶂,看不见方向也看不见头。


就连世子叫他也没有听到,于是又喊了一遍,醉醺醺的一声“陈萍萍”,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


陈萍萍恍惚中分不清那声音中是酒气还是怒气,快步向前挨近,应声。行进间,那滴汗从眼皮缝里渗了进去,微微蛰痒带来的不适迫使他眯起了眼睛,不停地眨着。


“陈萍萍,”世子歪着脑袋看他,皱起个眉头,酒后泛红的眼睛怼着陈萍萍使劲瞅,他问得小心:“你哭啦?”


不等回答,他又自顾自解释起来:“在宫里用完午膳后我是要回来的,定国将军家里那位突然邀请我们去他家坐坐喝点酒,他和大皇叔二皇叔都走得近,实在推脱不了,就跟着一起去了,还有梁侯爷方大人的公子。”


“主子不必……”陈萍萍本想说不用和他说这些,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趁这个停顿的气口,世子抬起胳膊去够他的手。


一个站一个坐,又隔了一点距离,世子只能攥住他的四根手指。滚烫的掌心紧贴着陈萍萍的指尖,那份温度从接触的一点瞬间扩散到全身,又经过血液收束于心口,一团模糊的火焰在那里缓慢地灼烧。


“我本来叫了人要回府上说一声,他们说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就派人和父王打过招呼了。”世子嘴里嘟囔,手也不闲着,非要把陈萍萍往自己这边拽。醉酒的人手上没劲,陈萍萍也不抵抗,顺从地被拉扯过去,坐在了世子的身边。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陈萍萍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是小叶子说很特殊……”世子的酒劲慢慢上来了,说话的声音逐渐减弱,陈萍萍需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我今天不想进宫。”


“会有那么一天吗,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萍萍……”


“主子累了,去休息吧。”陈萍萍站起身,搀着世子往床边走去。


“下午你怎么没来啊?下次和我一起去……”


“主子放心,以后去哪我都跟着。”


他一边应答,一边扶世子躺下,替他仔细盖好被子,自己则在脚踏上坐了下来,世子的喃喃低语便流进了耳朵。


“不是跟着,是和我一起……”


“陈萍萍,你太笨了,比我钓鱼还笨……”


“明天和我去钓鱼吧……”

【庆萍】朕想谈恋爱3(补档重发)

打扰了!


庆帝向陈萍萍透露自己是大宗师这件事实属意外,但说了也就说了,没什么可防着的。可按叶轻眉的理论来讲,他还在处于第一阶段,正琢磨怎么在保留秘密的同时做到真诚——


就一下子跳到第三步,说甜言蜜语了。


那话羞人。一语既出,四下寂静,陈萍萍把名单上的人又草草核对了一遍,便低着头告退离开了,庆帝没有拦,他确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胸中无端多了几分沮丧,似乎有点喘不过气。


半生大宗师的经历让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好像脑子跟不上身子,总是会做计划之外的事。马车上出手姑且算事出有因,那句话又算什么呢?纵使要为他正名,只说前半句就够了,后半句真是多余,又矫情,蠢!


可那不假。


那片黑暗与混沌,前后两世陈萍萍一共三次把他从梦魇里拉出来;他抱着陈萍萍的那个晚上,第一次不用点着灯也能睡安稳。


他是他的守夜人。


屋里烛火透亮,庆帝就在这一片明亮中生出几分底气。


话已经说出去,便是收不回的水,索性省了那一二三,力求一步到位,直接把陈萍萍拿下。庆帝在脑中极力搜索可借鉴的事例,寻常人家的情爱,他还真的不太懂。


这一晚上,两个人谁也没睡好。


陈萍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的心有点乱。


去澹州、遇见叶轻眉、改朝换代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于他而言,太子殿下的称谓甚至还没世子殿下四个字顺口,更不必说挂在嘴边的主子主子。


世子和小奴才滚上了床说破天去也就是一桩昏庸事,在权贵里也算不得新鲜,若哪日被人拿来做了攻诘世子的把柄,他便把自己弃了,去换世子一个光明。


可如今不同了,主子成了太子,日后是要做皇帝的。他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他知道那座城里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皇帝管着全天下,也被天下人盯着,和一个阉人交好,总归是把自己放在了悬崖上。


为了太子,莫说悬崖,就是刀山火海,陈萍萍也会毫无怨言地往下跳。


可是他手上多了一个鉴查院,小叶子让他监察天下,老皇帝和他说守好太子,他若是带着责任带着嘱托一并坠入悬崖,太子该怎么办?把鉴查院和太子交给别人,陈萍萍是不放心的。


堂堂太子,什么时候该他说不放心了?


或许是世子第一次按上他的脊背与他欢好,或许是他陪世子第一次去北境看雪,或许在老皇帝宫中叮嘱之后,或许在他向世子坦诚身世之前。


小小奴才,却能和诚王世子一同长大,这样的殊遇给了他横生的胆量,敢当街戏弄刺史府的宝贝幺儿,敢抓世子的鱼竿嫌他不会钓鱼,敢率黑骑千里奔袭救人……


敢对他的主子存了别样的心思。


一声长叹。


在他眼里,被骂作狗不重要,除掉一个刑部尚书不重要,甚至于做这些为了什么也不重要,太子愿意的话,把朝堂全掀翻这种事他也会帮着做。


他就是怕,怕大臣骂他,怕百姓不信他,怕雷霆震怒自己护不住他,怕正是自己碍了他的一条坦途。


夜里就是会胡思乱想,陈萍萍翻了个身,笑自己怎么有脸那样想,他陈萍萍算什么啊,地头里的一根小草罢了,幸得天恩雨露,能长得比旁边枯草高些,竟狂妄到以为自己能耽误了赏花的人。


可是要做明君,做天下人都爱戴的君王,一点瑕疵也不能有不是吗。自己,要做劈开荆棘的那把刀,而不是挡他大道的那块石。


可是,能不能再靠近太子一点呢?他保证偷偷的,不让旁人知道,他把龌龊心思都藏好,只在必要的时候出鞘,就悄悄地在执刀人手心留个红印就好,哪怕过一会就会消失。


相伴太久,感情太杂,说不清哪一种心思占了上风,陈萍萍只觉得脑袋好沉,往窗外瞧,月亮都已落下,已经是下半夜了。


陈萍萍抱住了枕头,那是叶轻眉送他的,里面填的是棉絮,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想要从中汲取一点依靠。枕头松松软软,解乏又助眠,没过多久,陈萍萍渐渐有了困意,趴在软枕上睡着了,像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


第二天,庆帝早早起了床,拉着陈萍萍就去了西市。


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追人,叶轻眉也只说了基本的道理,他觉得不如去亲自观察观察,比起皇家贵胄,市井人家的情爱,应该不掺什么心计。


西市是平民百姓来往买卖的地界,不比东市受王公贵族的青睐,这里都是些便宜东西,庆帝这边刚买一个小木罐,那边又掏银子收了一件小瓷鸟,自己捧了一盒酥肉饼,还塞给陈萍萍一串糖葫芦。


庆帝在前面兴致高高地走,陈萍萍在后边一言不发乖乖地跟着。


两个人同行,其中一人心不在焉,是件很令人恼火的事。庆帝对这些破烂的小物件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是看着街上的人有样学样,想要买些小玩意儿送给他,西市的东西正好,不甚贵重,暗合礼轻情意重之意。


太子府的富贵他给了,陈萍萍不贪一分;鉴查院的权柄他给了,陈萍萍不恋半点;前世他亲手把陈萍萍捧上了人臣至高之位,他亲手把自己碎了个彻底站在了地上。


于是庆帝想要另辟蹊径,来了西市,送他平凡人的小心意,褪去功名算计的烟火气。


陈萍萍还是没兴趣。


人总是会有想要的东西的,那么陈萍萍想要什么呢?庆帝好像失了前世蛰伏算计的耐心,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看他兴致不高,庆帝便扭过脸来问他想做些什么,陈萍萍摇摇头,和他说没什么。


那串糖葫芦倒是一口也没动。


庆帝有些急躁,他不懂陈萍萍这是什么态度,昨天还好好的。他嘴里没说什么,只是带着陈萍萍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庆帝把怀里的小食盒递给陈萍萍,看着他用空着的手接过后,伸手夺过他另一只手上的糖葫芦,趁他错愕之际,把自己那只手伸进去,填补了糖葫芦的空缺。


庆帝能感觉到陈萍萍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一只手紧紧攥住陈萍萍的手,一只手把糖葫芦横在他的嘴边。


陈萍萍两只手都占着,要怎么去吃到上面的山楂,不言而喻。


陈萍萍没有动。


庆帝把糖葫芦拿远了两寸。


没动。


又两寸。


陈萍萍轻叹了一声,这么久了他当然知道太子想做什么,所以他刚刚没有应。


巷子里没人。


糖葫芦的山楂糖边微微颤了颤,在再次远离的那一刻,陈萍萍动了。


陈萍萍往前探探头,绕过那火红的糖色,薄唇覆上了庆帝的嘴角。


庆帝拿着一串糖葫芦,红得透亮,香得馋人。


可惜,没有嘴边的甜。



【王自亮X段凯文】步行的男人

乱打(啥玩意x)

或许有互攻(???)


王自亮和段凯文的第一面是在门口的苍蝇馆里见到的。


那天是个大风天,狂野的北风呼啦啦地专往脸上招呼,大片的杨树叶子逃命似的从树上掉下来,还没翻几个个儿,就被来往的车轮和皮鞋重重碾过,发出生命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清脆声音。


那种大风天,通常天也是阴的。在北方,阴天和阴天也是不同的,那种破了墨的黑不常见到,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白,夹着两圈带了灰色的金边,无趣且单调的天空里唯一值得琢磨的事,就是太阳会在哪片金边背后。


挺无聊的,也没有意义,王自亮不会为这种事而花费时间,他饿极了,便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风衣,趿拉了一双夏天穿的凉拖就匆匆下了楼,跑进这个在楼下开了六年的馆子吃顿午饭。


每次他来北京出差的时候,总是会选择这家小宾馆短住,尽管现在他拥有的财产足够他毫不心疼地去五星级酒店里歇一段时间,王自亮却仍旧偏爱这家居民楼旁边的小店——他在这里赶出过两篇稿子,不仅解决了手头的燃眉之急,还让他搭上了一位说不上多好但足够可靠的介绍人,王自亮觉得这里是自己的福地。


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店里没什么人:一对穿着旧西装运动鞋的人在窗户边聊天嗑着瓜子;一个卷头发的人坐在角落里,像是低着头趴在桌子上,大概是睡着了;老板娘靠着油腻腻的柜台玩手机,脸朝着一旁座位上的婆婆,她正在为晚上的客人剥着豆角,她们时不时说上一两句话,内容便是小区里的八卦。


谁搬了家,谁换了新车,谁彩票中了奖,这些王自亮都不感兴趣,中年女人带着油烟味的声音让他有点烦躁,干脆闭上眼睛仰在椅背上等待。椅子是便宜的塑料制品,后面的几根支架硌得他背不舒服,他小幅度地扭了扭,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人一动弹,脑袋上的一堆头发便一起掉了下来——一绺只能用来形容发油发亮的头发,而像这样油到结块成片地挡住眼睛而不得不一起翻到头顶固定住的头发,只能叫一堆。


王自亮没有带随身的黑色卡子出门,那是他用来扫清视线里障碍的好宝贝,他并非不爱干净,只是洗头这件事太舒服,会让他产生太多新的想法,原有的思路被打乱被覆盖,那是他最讨厌的一件事。


坦白讲,他就是一个写小说的,码字用以维持家庭的生计,商业的庸俗的东西他都写,只要给钱,但那只是个方向问题,一旦动笔,他并不乐意笔下的文字失去自己的控制。他试图掌握些什么,可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在写作上,王自亮像一个坏脾气的暴君,同时又是一位无能的慈父。


而这足够让他焦虑。


一盘豆角焖面端了上来。这个十多年的老小区里有好几家小馆子,这一家并不是离小旅馆最近的,他之所以在六年前第二次踏进店里的原因,就是这家店的豆角焖面会用盘子装而其他家用碗。没有人规定盘子和碗哪个是更好的餐具,但是王自亮却执拗地喜欢用盘子吃饭。


吃饭的时间还不及等待的时间久,他抽了一张薄薄的纸巾,胡乱地擦好了并没有多少油光的嘴,摸出兜里的零钱付账。


"哥,十一块。"


王自亮的手揣回兜里,他不知道馆子涨价了,一如既往只是从鞋柜里的抽屉中拿了一张十块出门,他也没有带手机,手机那东西在写作期间于他而言只是个负担。


但是现在就是个问题了。


少一块钱而已,下次带来补上,或是要个微信回去转账,都是很简单的事,可王自亮的手停在兜里拿不出来,也张不开口去解释,仍旧故作镇定地摸兜,尽量他知道兜里什么也没有,可这点可怜的体面于他而言异常重要。


一双手从身侧斜着够过来,整洁的袖口旁闪着一块卡地亚,王自亮本能地去观察,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是很漂亮的一双手。


“你的钱好像掉到地上了。”他虚握了拳,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张崭新的一元钱纸币,用一种足够稳健和谦逊的姿势递给王自亮。


“哦哦,谢谢……”王自亮道过谢后结了饭钱,和他一起往门外走,那个人的皮鞋擦得锃亮,在卷着砂砾的六级风里优雅得格格不入。王自亮不甘平白欠了人情,态度强硬地同他约定明日再出来一起吃饭,话出口后马上后悔,这只是个陌生人,不该为他写不出稿子的焦虑情绪买单,他在犹豫要不要为此道歉,那个人笑着点头,嘴角上扬的弧度卡在礼貌和真诚的中间一档,让人难以产生任何抵触的感觉。


那便是王自亮和段凯文的第二次见面,他们去了一家偏僻的西餐厅,那也是王自亮“私自收藏”的好地方之一,那里的牛排和他的舌头最为适配,却因位置和装修的关系不算什么网红打卡店。王自亮把这个地方拿出来和段凯文分享,借以回报他的好意,顺便给自己昨天窘迫的形象撑撑场面。


让他没料到的是,段凯文这个人就像一个天生的朋友一般,他们边吃边聊,吃完了不尽兴,又上了酒接着聊。到最后王自亮也忘了喝了多少,只记得两个人酒量都不错,最后红着脸走出去,谁都没打晃。


那次会面给王自亮留下的印象很深,他很少能和别人聊得那么投机,更不用提达到一种精神亢奋的状态。回想起那一天,王自亮对它的形容是兴奋,并且他确信这种兴奋不是来自于酒精,他常常喝酒,却很少兴奋,那是一种比酒精的刺激来得更长久的愉悦。


以上是王自亮对与段凯文相遇的草草回顾,他承认不够客观,几年的光景过去,生活中无穷的琐事让他想不起不重要的细节,但段凯文这个人的气度和姿态他记得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段凯文来找他帮忙,他想都没想,第一时间就答应了他。


可是现在,浴室里的水声哗哗作响,王自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那条快要磨破了的芬迪腰带,想起刚刚段凯文说过的话,觉得整件事的画风都不对劲了。


他斜倚着身子看电视,一脸无所谓,熟练又轻佻地对王自亮说:“我暂时没钱付你房租,可以接受肉偿吗?”


tbc


【庆萍】愚人劫

⚠️预警:是魔改ooc帝后

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爱是愚人的国度~”🎶祝食用愉快~


【现在】

六扇宫门并排大敞,最后几分余晖擦过繁复的金丝雕花,直直打在偏殿的地砖上,光影在空中切割出一道分明的界限,跪伏在地上的暗卫副统领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更不用说抬头去看金色光芒那一头的皇帝陛下了,虽然他此刻依旧在把玩弓箭,随手问的几句话语随和又宽容,似乎是没有丁点不悦。


然而这位副统领深深清楚庆帝的手段,若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即便是有人仗着帝王恩宠任意妄为,只要有“宠”,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若是有人威胁到了天子的权力和威严,无论是谁都落不到好下场,曾经的后妃母家如此,王侯大臣如此,就连长公主和二位皇子亦如此。今日上报的这件事,他已然为此做好了承受帝王雷霆震怒的准备。


可庆帝只是听着,手上还不曾停下敲敲打打的动作,遇到没听明白的地方还会简单发问,就像在听寻常闲话一般随意。副统领跪伏的时间有些久,又被无形的威压震慑,小臂酸痛难耐微微抖动,额头上的汗珠也跟着轻颤,顺着眉骨缓缓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蓦的分了心,副统领没听到庆帝什么时候离了那方制作台,回过神来,他已起身行至了门边。天边的光沉得更低,几乎是平行着刺在副统领的脸上,庆帝穿了纱质的红衣站在他身前不远,被纯粹的金光映出一种鲜艳的圣洁感,让人想要全然地臣服于他。


庆帝脚步微挪半转了身,从宽阔的袖口中伸出左手,抚上了宫门上的立体图案,那花纹雕得精细,庆帝的手掌在上面摩挲许久,留恋般地用拇指指腹在上面打转,不知在琢磨什么。


金乌逐渐隐去身形,庆帝也终于动了。他昂着头往前踱步,眼神始终没有明确的焦点,一边走一边把外开的宫门推回原位。入室的光线随他步法而收缩,副统领这才能稍稍抬眼,这位沉思中的帝王侧身背着昏黄的余光,步伐缓慢却恐怖,如同神话剪影一般,一步步关上了世间的光明。


直到最后一扇殿门彻底关闭,屋子里再没有一寸自然光却依旧明亮,这位副统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殿中不知何时燃起了烛火。没有时间细想,庆帝的声音在他耳边陡然响起,音量不大却如同雷霆万钧。


“所以你刚才是说,南宁侯的案子里,鉴查院也有参与?”


副统领呼吸一滞,庆帝终于打算同他问询此事了,虽然他一直不知该以什么方式与庆帝禀报,但这确是他的职责所在,早在庆帝把他派出去暗查陈萍萍之时,他就预想到了这一切的艰巨,只是此刻真的夹在南庆最恐怖的两个人中间,副统领大人才慢一拍地悟到他究竟接了一个多么艰难的任务。


“回陛下,是……”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副统领把目光移到庆帝的靴子上,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南宁侯谋逆一事干系重大,臣带着人反复翻看他们的口供,发现了不寻常之处,顺着查下去,绕了极大一个圈,终于查到了消息的源头来自……”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低了头才敢继续说:“来自皇宫。”


“你接着说。”庆帝的声音保持着起初的平静,似乎无动于衷。


“是,陛下。”副统领深深吸气,缓慢吐出后接着讲:“皇宫有那位大人在,再加上陛下当时给臣的命令,臣就去,就去查了黑骑的调动。奇怪的是,黑骑全部驻扎在京郊,未曾调动过,可帮助南宁侯的人马里也确实有往日黑骑小队的影子,臣没法不联想。于是臣又派人潜伏了几个月,查到了……”


“查到了没有登记在册的黑骑?”庆帝微微歪头眯起眼睛,眼角的细纹一层层叠起了皇帝的威严,他的音量似是没有变化,又好像藏了千钧之力,不疾不徐地替副统领补完后面的话。


“查到了鉴查院在南宁侯背后出力。”


“查到了之前的案子里也有鉴查院和后宫的动作。”


“查到了——陈萍萍背叛了朕?”


尽管接任暗卫副统领多年,可每每面对庆帝,他仍然不免胆寒。鉴查院之于庆国,陈萍萍之于陛下,犹如人之双臂鸟之双翼,如今他这个副统领却带着铁证,跑来告诉庆帝他的手臂背叛了他,副统领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庆帝不要在下一刻当场震怒,更不要再把捉拿陈萍萍的苦差事交给他了。


他需要咬紧后槽牙才能保证自己不在天子的威压中倒下,“是,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庆帝玩味地重复这句话,“可是……若真是陈萍萍的手段,哪里会被你轻易查了去?”


“回陛下,是南宁侯的侧翼军队遇到了几个神秘人,他们的功夫实在莫测,竟能以一敌百,甚是骇人,臣猜想他们或许是来自神庙的力量。此战死伤甚多牵涉较广,而陛下曾下令不可让世人知晓神庙的存在,臣正焦头烂额之际,发现有一支黑骑小队悄悄收了尾,抹去了神庙活动的痕迹。”


“啊,你是说,陈萍萍一边勾结逆贼反朕,一边还帮朕擦神庙的屁股?”庆帝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困惑。


“是……臣,臣,臣拿性命担保!查到的都是真的!”


庆帝看着他的副统领一脸正气,忽然露了笑容,拍着他的肩膀下了一颗定心丸,道:“朕,信你。”随后顿了顿,声音里又多了两分严肃,“但是朕也和你说过此事的要求吧?”


“不得走漏风声,臣记得。臣留了一份口供贴身携带,人证已死,绝无可能被外人知道。”


庆帝接过副统领扯碎衣领才取出的口供状纸,一边看一边问:“那你派出的暗卫呢?”


“已全部被臣灭口,陛下放心。”副统领恭敬地回答,这么多年,灭口的事做得多了,他的心也慢慢冷下来,只当是一道寻常流程。


“干得不错,有赏!”庆帝朝他抬手虚扶一下。


副统领低头谢恩后起身,右脚踩在地上正要支起身子,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恍惚间脖子上传来又钝又重的痛感,痛苦只持续了片刻,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绣着御用龙纹的祥云锦靴停在那双不肯闭合的眼帘前。


庆帝的手松开了他的脖颈,帮他缓缓合上眼皮,轻声许诺:“朕就赏你——一座好坟吧。”



【从前】

四月的日子,白天虽然回暖,可到了夜晚还是很凉。恰逢十五,明月当空孤悬,亮堂堂地远离人间,更添清冷意味。


那之后叫人处理了尸身,庆帝面色如常地用了晚膳,好像这个下午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没有足以震动南庆的消息,也没有偏殿里被血滴玷污的地砖。


可一旁服侍的姚公公可不这么想,他目光送进偏殿的,是深得陛下恩宠的暗卫副统领,再一转眼迎出来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现在的庆帝,既不见意料之外的震怒,也没有计划之中的愉悦,姚公公实在摸不透庆帝,生怕说错一句话而将帝王的怒火惹到自己头上,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一个人可以安抚好庆帝的情绪。


他试探地开了口:“陛下,今天是十五,是否照旧去长安宫?”


庆帝不作声,负手而立,月光下把他的背影拖得很长。过了许久,他才出声下令:“去,照旧……照旧去长安宫,去看看陈萍萍。”


姚公公佯装镇定地接旨退下,和往常一样,他要先下去准备要带到长安宫的补品和点心。等到离开了庆帝的视线,他才敢摸出怀中的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


鉴查院院长陈萍萍就是南庆的皇后,这是个皇宫里人尽皆知但无人敢提的秘密。十多年来,就连庆帝也很少在长安宫以外的地方把这两个称呼放在一起讲,每次提起他都只称皇后,若是叫了陈萍萍的名字,那一定是以鉴查院院长的身份喊的。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不敢妄猜缘由,只是把这一条隐形的禁忌作为最严苛的宫规来记。


今天这是怎么了?姚公公一边指挥宫人把要拿过去的东西备好,一边琢磨今天的不对劲之事。想来想去也是庸人自扰,干脆不去管它,反正皇后自然能够让陛下恢复平静,就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件十分稀松平常的事。


在姚公公退出去之后,庆帝也不再把自己曝于月光之下,转身拢袖走回了寝宫。长袍及地,勾勒出帝王的每一道踪迹,庆帝的脚步十分缓慢,他走到屏风后的书柜前,自如地敲响其中的机关,第三行偏左的格子里两本书对立滑开,这是打开了一处暗格,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躺在其中。


庆帝用指尖拨开小盒,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玉瓶,没有丝毫雕饰和打磨的痕迹,浑然天成。冰冷的瓶身接触皮肤,对常年披纱的庆帝而言本应没有多大感觉,可他总能从其中嗅到一丝血腥气,那份实在的触感总能借着不存在的血气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钻,透骨噬肉。


瓶子里装的是一枚药丸,听说是神庙的东西,只要服下就必然会吐真言,听起来很玄妙,可他并不知道这东西是否真的那么神奇,因为这枚药丸在庆帝的暗格里一藏就是十八年。


玉瓶被拿起,在略带薄茧的手心中来回摩擦。


刚刚苏醒的陈萍萍努力撑起眼皮,费了半天劲才看清床前太子带着疲色的面容,甚至顾不上寒暄,用仅有的力气问了太子安后,只匆匆交代了肖恩的情况和这枚药丸,便又昏昏睡去。太子将其收好,三天后等来了坐着轮椅的陈萍萍。


厚重纱布和腥苦汤药也掩不住的血腥气从陈萍萍的身上向外逃逸,沉重地扑在已是宗师之境的太子鼻尖。上一次离别时他还比自己高一丁点,是个威风的大将军,现在却虚弱地蜷缩在轮椅上,那时的太子也是用同样的姿势紧紧握着那个玉瓶,想要把心底的不安锁在手心里。


还是陈萍萍先开口宽慰他,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太子殿下莫要再用力了,臣带回来的宝贝就快要被捏碎了。”


“什么宝贝?”太子的视线飘忽,试图也像陈萍萍一样用轻松的口吻同他闲聊,然而那辆特制的厚重轮椅极为刺眼,明晃晃地提醒着已发生的不幸,太子朝陈萍萍走去,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小心摸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


陈萍萍从北齐回来伤得很重,若是像往日一样低头行礼便会扯动上身的伤口,他和太子之间也不拘那些细节,便只是低垂眼皮坐着,太子拂过肩膀的那两下,他的睫毛也跟着轻颤,像正在被舔舐的小兽,一时间疼痛都缓和了很多。


气氛越是凝重,他越不愿让太子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残腿上,于是接着刚刚的话题说:“臣从肖恩的住处里翻到的,好像是神庙的东西。当时有人为求活命跑来和臣交代,他说这药只要吃了,问什么答什么,什么秘密都得吐出来。”


“哈?还有这种好东西?”太子低头仔细观察手里的玉瓶,还打开瓶塞又是瞅又是闻,并没有觉出什么异样。他把软塞重新盖好,又问陈萍萍:“这么厉害的药,你不留着审肖恩,给我做什么?”


“殿下,”陈萍萍下意识应他,可随即又换了一个称谓,“主子,”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的声音也多了三分精神,“肖恩已经抓到,他背后的秘密臣定能审出来,臣有自信也有能力,不需要靠什么神药。”


“那你随便就给我,万一我哪天昏了头随便就用了,岂不浪费?”太子听到陈萍萍言语间并不颓废,心情也好了一些,还和他开起了玩笑。


“若这药真有这么神,能让主子高兴也是它的福气。庆国和神庙固然重要,在臣心里,不如主子喜乐之万一。主子随意处置就好,其他的,有鉴查院在。”


太子听后手上动作迟滞了半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玉瓶收到怀中,闷声和他说:“我知道了。”


“其实……”陈萍萍的声音又突兀地在房中响起,带着一点犹豫,“臣也带了点私心在里面。”


“什么私心?你和我之间还分公私?”太子也是第一次听见陈萍萍说起私心这两个字,着实有些新鲜,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手上却没个正形,把玩着陈萍萍的发冠。


陈萍萍感觉到头上太子的动作,便配合着不乱动,僵着脖子慢慢说:“建立鉴查院的想法是小姐提的,之前我朝从未有过先例,北魏也没有。”


“嗯。”太子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鉴查院监察天下百官,权力实在过大。”


“嗯。”


“臣这两次带兵,朝中也非议不断。”


“嗯。”


“所以呢?”太子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发冠,手指轻巧地拨弄,想要给他解下来,“陈萍萍,所以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主子永远可以相信臣,相信鉴查院,臣对主子没有秘密。”


“陈萍萍啊,”太子食指一动,他的发冠就跑到了太子手中,青丝无所约束纷纷散落,太子叹了一口气:“若有一日我连你都不能信,还能相信谁呢?”


叹气声给陈萍萍心头蒙上了一层薄雾,他本就犹豫这话当不当坦诚讲出,而太子又是这番口吻,显然是对他此言有些失望,他们的情分本就如同美玉一般澄澈,多一句诺言反而多一分距离,陈萍萍几乎是懊悔地把头默默低下,不知是要解释还是沉默,下一秒,一块熟悉的玉佩递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你的玉好,我的玉大,如此交换,不吃亏。”太子蹲了下来,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陈萍萍的腿间,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陈萍萍,好好养伤。”


后来庆帝登基入主皇宫,那枚神药也被妥帖地放在了寝宫的暗格里,庆帝从未动过它的念头,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一个信物,那一头连着陈萍萍的真心和鉴查院的忠诚——而这两者,庆帝区分不出哪个更加重要。


姚公公备好东西,庆帝动身去了长安宫,怀中揣着那枚神药。

 


【过去】

陈萍萍总是很有手段,是个天生的特务头子:鉴查院的眼线遍布整个南庆,还去了东夷和北齐;皇宫里也不例外,总是能拿到第一手的消息。


比如在庆帝还未出发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庆帝今晚要过来,也知道庆帝拿了他当年从肖恩那里缴来的神药,更知道他与南宁侯勾结的事已经被庆帝知道了。


想要做到这些其实不难,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和一定的推算能力,便可以精准地预测出一个人的每一步行动。


人人常说“总有看走眼的时候”,陈萍萍却不以为然,那还是因为不够了解,而庆帝这个人,他太熟悉了。他们做了多年的主仆、君臣,甚至是帝后,庆帝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他全都能猜出来,而且八九不离十。同样的,他的所思所想,庆帝也可以轻易地猜对。


而这,也正是南庆越来越强大,傲视东夷北齐的原因:两个足够恐怖的人,偏偏还心意相通、默契十足,这实在太难战胜了。


但是陈萍萍不想费心思去想这些,今天是十五,是他作为皇后和庆帝相处的时间,他不应该去想什么南庆什么北齐,也不该再惦记鉴查院的公文和被发现的黑骑。


他应该回忆他和庆帝是怎么开始的。


那本是叶轻眉的一句玩笑话——“小心你以后讨不到媳妇”,从未在嘴上吃亏的诚王世子一时吃了瘪,陈五常舔舔嘴唇打算帮小世子说两句好话,不想却被叶轻眉脱口而出的“没事你可以娶了我姐妹啊”而闹了个大红脸。


看到陈五常的窘迫,叶轻眉自知贪图嘴快坏了事,便拉着陈五常的手连声道歉:“对不起啊,我瞎说的,就是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陈五常见叶轻眉如此姿势,不免心里升起歉意,好像说错话的是他自己一样,便故意岔开话题和叶轻眉扯了几句玩笑,却忽视了一旁世子眼中不明含义的热切。


是的,他和世子很早就建立了一种比主仆更亲密的关系,同桌而食同席而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也经常有更深入的身体接触。但陈五常从未肖想过任何过分的要求,他心里透亮得很,即便是个不受皇帝待见的诚王世子,也远非是他一介奴才可以妄想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足够了,能陪在世子身边便是上天给他最好的礼物。


谁也没有想到叶轻眉不声不响地就杀了世子两位叔父,他摇身一变竟成了南庆的太子,陈五常也有了新名字,还做了鉴查院的院长,手握实权的大官。


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陈萍萍不再是走到哪里都要向人问安的小奴才,而是掌握京都百官命门的重臣,他一手创建了可怖的鉴查院,在这头权力的巨兽还未长成的时候,套死了项圈与缰绳,并把他们通通交到太子手中,他以为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庆帝登基半年后的那个春天,南庆改元改制,万象更新,趁各部都在忙没有闲人,庆帝还顺便给自己立了个皇后。对外宣称皇后身体抱恙,礼制从简,不宜举办相关祭典,就这样,陈萍萍被庆帝接进了宫里,做了这一十七年的皇后。


遇到了想不到的人,经历了想不到的事,每次陈萍萍坐在长安宫中回首往事,总是越想越心虚,他与庆帝一起有过的这些经历,有太多件是飘在空中的,似无根之木,难以用常理去推测。他七八岁投奔世子的时候,绝没有想到未来竟是这个样子。小叶子说的话从来都很灵验,他有时候甚至会害怕,“萍萍”二字便是上天派仙女给他下的判词,终有一日,这些拥有过的记忆和情感都会如浮萍一样飘去,化为泡影。


每当这种恐慌袭来,陈萍萍都会用绝对理智逼着自己走出来,他开始推算自己的结局,不,应该说预见,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庆帝带了药丸来找他问话,不管吃不吃那枚神药,陈萍萍都不会和庆帝说谎,他会问什么答什么,然后庆帝会震怒,会杀了他,或是有什么更残酷的刑罚等着他,他们的帝后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些预言基于他对彼此充分的了解:


庆帝已经遭遇过大大小小的背叛,若此时真的确认陈萍萍也反了,他必然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他这些年已经够癫狂了,这无疑会给他再添上一把灭不了的火,毕竟没有人会愿意看到自己最后的一张底牌,竟然是一把刺向自己咽喉的利刃。


而至于陈萍萍自己,他早就活够了,之所以还苟活于世,便是为了在京都给范闲铺路。那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世子的骨血,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他总下意识地把世子和庆帝看成两个不同的人。


庆帝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如果陈萍萍死了,世间唯一和他有联结的就是这个小孩,陈萍萍不知道他会怎样对他,或是冷漠或是亲昵,那都不是什么好事,庆帝越早关注这个孩子,就意味着范闲会越早来到京都,失去鉴查院的权力庇佑,仅靠范建一家,陈萍萍不敢保证范闲能在京都这滩泥潭中出落得干干净净顺风顺水。他不能拿叶轻眉和世子唯一的骨肉去赌,他得活着,得给他筹划好以后的路,确保他能像叶轻眉一样快乐地生活,而不必再遭遇她母亲那般的悲剧。


和范闲一起长大的,还有陈萍萍的复仇计划。坐上了那个皇位后,庆帝虽然不如前朝皇帝那样整日正装冠冕加身,但他确确实实被那顶看不见又真实存在的王冠坠着,在欲望和野心的旋涡里沉沦,他不止杀了叶轻眉,也杀了诚王世子和陈五常。


他过了十几年的辛苦日子,既要扮演好鉴查院院长和皇后的角色执行庆帝的命令,又要尽可能地在其中插一把手以实现当年世子所畅想的康宁盛世,还要步步为营精心谋划不知不觉间让庆帝孤独无依,最后还得分出心来照看好远在澹州的孩子。


现在范闲已经大了,也大闹了几次京都,没有人可以再威胁他的安全和地位。此事一成,复仇与否也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这些年他按部就班地行动,已经让庆帝兄妹失和父子失守了,再等到自己也走了,就算杀不死他,也能教他难受一阵,这点底气陈萍萍还是有的。


生死已然置之度外,陈萍萍也就不愿再欺瞒庆帝了,他想要一份解脱,既然忠诚道德和初心不能兼得,那便能留住什么是什么吧。



【未来】

四月天春光乍泄,林木间已有蚊虫微响,大宗师的耳力总能不经意听到,庆帝更觉烦心,索性收回心神,只保持着普通人应有的听力。世界骤然安静,只剩几不可闻的风声在耳边流淌,十五良夜,踏月而行,和自己的枕边人相会,这本该是一件逍遥幸福的事情。


一路上庆帝的脚步都没有停,但却越发缓慢,他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想承认那个答案,虽然他几乎认定那就是真相。


但真相一定就重要吗?他已经把至高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要说南庆,便是东夷北齐,也不再是他这里值得高看之物。南宁侯在他眼中不过区区蝼蚁,交予暗卫也不过是因为懒得亲自动手罢了。


他一路走来,横扫天下傲视群雄,早已褪去凡骨登上神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他想要的一切。所以比起为他冲锋陷阵的马前卒来说,庆帝更想拥有一位荣耀的见证者,同他一起分享这份无上的辉煌,前人看不见的、做不到的,他都可以完成。


同他从起点一道走来,也为他出生入死,也知他宏愿心意,还是他年少盛情时迎娶的皇后,庆帝想不到还有谁是比陈萍萍更合适的见证者了。


行至长安宫门口,庆帝抬脚上台阶的时候瞥见一旁为行轮椅而铺设的坡道,一瞬间往事在心头片段式地闪过,他还记得,当年特意找了好些位工匠一同设计长安宫中的布局。罢了,罢了,庆帝歪着头瞅了那栏杆片刻,心底便做好了决策。


半生的时光就像他从寝宫走到这里一样,提着礼物一路赶来,到了目的地却把陪同的人杀了,岂不是留清辉空洒,独添落寞。


庆帝想好了,只要陈萍萍的真心话答上来了,就不再追究今天和以前的事,留他在宫里还做他的皇后。


陈萍萍选择在榻上等待庆帝的到来。榻上的方桌撤去了棋盘,摆了几盘点心两盏茶,烛灯明亮不晃眼,布置得也算温馨。棋局如同战局,如果这是最后的相处,陈萍萍不愿再去针锋相对地算计,他更想同庆帝安静地吃茶闲聊,就像民间寻常夫妻一般——自由。


脚步声渐近,应当是庆帝来了,陈萍萍眼皮一抖,发现自己捏枣的手竟在轻颤,他苦笑自己真是不中用,明明是即将解脱,却没由来地紧张起来。


姚公公率先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宫人,催促他们把提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后,朝陈萍萍点头行礼便退了出去,陈萍萍这边的宫人也默契地走出来,把东西重新拿起抱走,一同出了门。


等到最后一位宫人走出去,庆帝才慢慢踱进来,一进门没有看到陈萍萍和他的轮椅,庆帝也晃了下神,直到看见陈萍萍罕见地“失了礼数”,坐在榻上嗑着红枣。


“怎么在榻上?身子不舒服?那朕去把窗户关上。”庆帝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去关身后的窗子。


龙涎香的气息从门口传来,像带着翅膀一样直接飞扑到他的鼻子里,陈萍萍不想闻,于是屏了息。庆帝去关窗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纱袍松松垮垮,看不出其中的身形,陈萍萍看着看着突然恍惚起来,抑住的呼吸悄然恢复,香气重新占领他的鼻尖。


陈萍萍贪婪地嗅着这份芬芳,心道不妙:他好像说了谎。


在这苦苦支撑的十多年里,他不止在为帝王卖命谋划和给好友讨回公道,还有其他的什么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这副病弱残躯熬过一个个难捱的寒冬。


这始终是陈萍萍难以启齿的一件事。每年去太平别院祭奠叶轻眉的时候,陈萍萍总是不说话默默坐着,范建还劝过他想说什么便说出来,他明白陈萍萍对叶轻眉离去的悲痛,他亦如此。可只有陈萍萍自己清楚,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除却悲痛外,他对叶轻眉总是带了点内疚和羞愧,一方面是因为当年没能救下她,一方面便是因为他和杀害她的仇人纠缠不清。


其实也不只是叶轻眉。陈萍萍和庆帝在一起的时候,为了实施自己的计划,最好用的方法就是和他“聊往昔”,他只有把自己作为一根坚实的锚,替庆帝连接过去和现在,才能一直得到他全然打开的信任和依赖。而在谈论过去的时候,陈萍萍的脑海总是会浮现那些或死去或改变了的故人。


这样忍辱负重的故事总是令人心生敬意,其中的主角虽然有时候为千夫所指,但心底却是坦坦荡荡——然而陈萍萍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一个他不愿承认但真实发生的事情是,他在这漫长的时光中爱上了庆帝,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手段残忍的野心家、杀死叶轻眉的凶手、他的枕边人。


陈萍萍甚至暗自将他和当年的诚王世子进行比较:如果感情能够用时间计算,那么仔细算来,他同庆帝相处的时间最久;若是以心意相通来衡量,显然,他掌管鉴查院时的阴狠手段不能与待人极诚的世子相提并论;如果用感情的丰富程度来比较,至少,他没有对世子产生过卑劣的极端想法。


那是爱吗?


贪婪和占有欲如同一根带刺的藤条,将他的心狠狠搅弄一番,然后收紧捆绑,锋利的尖刺一根根扎进他的心脏,在血液的滋润中繁殖、长大,刺上带了奇异的毒,让他遍体鳞伤、痛苦难耐,但不教他死,甚至还滋养着他的生命,让他更加贪婪,想要更多。


让他甘愿在宫中扮演难以公开身份的男后,让他举起屠刀杀害本不该死的无辜之徒,让他时刻承受良心和道德的谴责,让他愧对死去的挚友和善良的主上。


他熬了十七年,内心拉扯挣扎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他理当下地狱去的,可谁又能说他在人间过得会比在地狱幸福吗?


庆帝关了窗回来,撩开衣角坐在了陈萍萍对面,对接下来的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便免去了不必要的寒暄。


他拿出那枚药丸给陈萍萍服下,在他希冀的眼神里问出了他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萍萍,这么多年,你对朕的感情如何?”


期待得到审判的罪人没有等来砍头的利斧,也没有可以洗清罪恶的圣水,陈萍萍的喉头发紧,嘴唇不停在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不能承认!


陈萍萍的灵魂在死去,嘴巴却在回答。


“陛下是臣最重要的人,高于臣的生命、尊严,高于……臣所有的一切。”





爱情摆渡人小叶子

他心里有团解不开的结,越想线头越多,越不想越纠缠得紧。它像一块巨石一样立在他身后,人们看他有了本事,便自发地把巨石雕刻打磨成一块碑,他们说那是勇武、执着、忠诚。

那个时代的人显然更在意名利和地位,没有人关心灵魂的碰撞,他也只好随波逐流,把所得皆看作上天的奖励,奖励他可以拥有一柄小刀,悄悄地在石碑上刻些自己喜欢的图案。

直到她出现,以仙女般的姿态把他的小刀换作了斧头,叫他去劈开那块石碑,斩断那个结。

告诉他,巨石的背后,并不是下临无地再无退路的高高悬崖,而是全世界只有他一人能行的灵缘天梯。

【庆萍】最后一晚

节日快乐,我携糖刀鞠躬!


外面的风雪似乎未停,层云微微泛红,还卷了几片橙色混在其中。陈萍萍倚在轮椅上向窗外看去,只见着点点颜色,窗子早已模糊一片,辨识不得屋外具体景象。风声不知凛冽还是呜咽,全然被关在门外,不见形不见声。


他昏睡又醒已有几遭,这一回醒来时头脑异常清明。他往周遭看去,寝宫各处燃着烛灯,亮堂堂一片,不算是个睡觉的好坏境。


陈萍萍收回目光,按着扶手稍微换了个姿势,在这宫里从下午坐到晚上,从书房换到寝宫,即便是庆帝让他一切随意,可毕竟是与帝王同处一室,陈萍萍还是自持礼数,待得久了这把老骨头实在是酸麻难耐。


他大着胆子探头去看,发现庆帝依然靠在椅子上打盹,碎发散乱地搭在眉间,隆冬时分仍旧穿着夏日的绛色外袍。陈萍萍瞅瞅自己袖口的兔毛边,摇头叹气,也不知自己的身体残破到什么地步了,分明就歇在碳炉边上,也丝毫不觉得发热。


陈萍萍从身边一早就备好的小桌上取了一碗红枣来,放在口中慢慢咀嚼,初入口的微苦被舌头润湿后便消失了,枣香萦绕,卷着矜持的甜味在嘴里飘荡。


他闭上眼睛,嘴里滤着枣核,心里头琢磨起今天的事来——庆帝竟派了人去陈园,请他进宫。


大东山之后,陈萍萍已经三年未曾进宫,鉴查院彻底交到范闲手里,他整日就是听曲儿、晒太阳、喝药,眼下南庆并无大事,也未有要出大事的征兆,即使是陈萍萍,此刻也揣不透圣意。他甚至想到是不是陛下终于按不住火了,现在就要把这条叛主的老狗抓起来绞杀,低头接旨的瞬间,陈萍萍闪过片刻的恍惚,他还没来得及处理身后事。


然而他还是去了,像二十年前的千里奔袭,黑色的车驾在风雪飘摇中驶得桀骜又笃定,他的主子叫他,他就会去的。


三年不见,宫门还是那么熟悉,陈萍萍难得自嘲,自己这辈子就栽在这个四角城了。车马慢了,他深呼吸,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准备下车,进宫面圣。没有人打开帘子接他下车,车厢又开始重新摇晃,侍卫的话他听得不真,但想来是庆帝的吩咐。老了老了,殿前失仪,陈萍萍只在心里笑笑自己,没做理会。


马车一路行到书房门口,马车的帘子被缓缓掀开,意料中的风雪被没有侵来——一把大伞挡在陈萍萍头顶,轮椅被小心抬下后,厚实的狐皮大氅也盖了上来,手里还被塞了个正热着的手炉。姚公公等宫人们把陈萍萍遮挡严实了,才示意可以推轮椅,他接过伞,弯着腰,边撑伞边和陈萍萍通气。


陈萍萍猫着轮椅上听,原来并非是要秘密取他性命,而是庆帝这一阵神思不宁,睡觉也久久难以入眠,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效果不佳,于是请陈萍萍过来陪着打发些时间。


听了姚公公所言,陈萍萍一是腹诽,二是好奇:腹诽自己又不是大夫,大老远跑来有什么用;好奇庆帝为什么烦心,竟会神思不宁。


轮椅推至书房门口,姚公公进去禀告,留他在原地等候,陈萍萍盯着宫前石柱,爱恨之外又升腾起另外的感慨:他心中的主子一直是个绝对的上位者形象,哪怕陈萍萍在为叶轻眉复仇的路上越行越远,也依旧承认庆帝是当今天下最厉害的存在。而如今半世匆匆而过,他早已半截身子埋于黄土之中,而庆帝,也会因忧思而失眠。算起来,他们都老了。


接下来的事便没有什么可说的:陈萍萍在书房坐了一下午,等庆帝披完折子一同用膳,吃完后一起来到寝宫歇息,陈萍萍继续坐着,庆帝看了一会书便打起了盹。


其间,他们没怎么说过几句话,两个人都无比默契地沉默着。


这人心作战场,是这对君臣最擅长的,他们或并肩或对立,已然厮杀过无数回,累累白骨随风而散,血色战旗下,偌大的角斗场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君不君,臣不臣。


陈萍萍相信,庆帝早就弄清了他在之前的事里扮演的角色,也早就知晓他对叶轻眉之死真相的了解。正如,陈萍萍从很早的时候,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知道血案背后的人是他的主子。


大厦将倾,两人被同一根绳索捆绑,相拥着滑向深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头顶是绝无回转的绝路,他们谁都清楚,结局早已注定,现在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在尽可能地将其延后。


同行数十载,真的撕破脸总是难看。


陈萍萍思虑至此,长舒一口气,将枣核吐进一旁的碳炉里,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庆帝在此时醒来。


叮里咣当,一阵瓷器相碰的声音把陈萍萍引得转了头。庆帝正在喝水,见陈萍萍扭了过来,也站起身,递了杯热茶过去。陈萍萍颔首低眉,把茶杯捧在手中暖着。


又是一阵沉默,陈萍萍坐得恭敬而顺从,仿佛对这一天无由来的使唤毫无疑问和怨言。


庆帝死死盯着他,片刻后开了口。


“朕这几日心神不宁,看东西看不进去,睡觉睡不着,喝了药也不见好,所以把你叫来。”


“是陛下抬爱。”


“你一来,朕一下子就觉得踏实了,竟然还小睡了一会。”


“陛下言重了。”


“朕刚刚醒来的时候,看见你侧对着朕坐着……”


庆帝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他在地上走了两步,又抬起头望着宫内梁柱,良久,才接着说下去。


“朕想起二十年前在北齐,你带着黑骑来,来救朕。”他的声音里充满追忆,把陈萍萍的情绪也带了进去。“朕记得和你说过那般苦痛,很难熬,甚至连自戕都做不到。后来,疼痛都变得麻木,朕以为最好的结果便是哪一刻能够死掉……你来了。”


“你把朕,救了出来。”


雪山上飘落最后一片雪花,对弈的人落了最后一步子,最后一笔墨黑浸透白纸——陈萍萍看见了那根绳索的尽头,千丝万缕,指向末路。


帝王不该有弱点,更不该把自己的弱点轻易暴露于外。庆帝可以命令他、使唤他,与他玩乐、欢好,甚至相爱、甚至折磨,但是不该也不能依赖他。或许庆帝只是“神思不宁”,只是刚睡醒有些不清醒,然而陈萍萍与他形如一人的绝佳默契,和从幼时养成的下意识替他思考助他成事的习惯,让陈萍萍飞快意识到,这条同行路,总归是要走到终点了。


他去寻庆帝的眼睛,却在头发撒下的阴影里找到了答案:这大概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晚上,过了此夜,出了此门,再见时就该清算故人的旧账。


“罢了,不说这些了,”庆帝的声音重新响起,在陈萍萍听来有些许刻意,“夜深了,雪也停了,朕叫人送你回去。”


陈萍萍无法否认,庆帝那番话不仅指向了绝路,也照亮了来路。


二十年来,人们每每看到他的残腿,必要感慨一句赶山奔海千里奔袭,仿佛正面击败有同等名号的敌人,再加上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这便是他最值得骄傲的功绩。


不是的,他所为之在意和骄傲的事,远无法用什么功名衡量;若是非要提到千里奔袭,那也该是第一次,他带着黑骑北上营救太子,更加刻骨铭心。庆帝至今仍在,圣体康健,便是陈萍萍此生最闪耀的勋章。


少年意气裹挟着隐秘的情感在心头萦绕,他不愿轻易离去,就这样错失最后一个晚上。


“陛下,”陈萍萍脱口而出:“天寒地冻,臣身子实在差,能在宫里借住一晚吗?”


庆帝不解地看他,陈萍萍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却也低头默认。


“啊……哦,那朕叫人给你收拾个屋子……”


“陛下。”


他叫得真切,庆帝的眼神有些躲闪。


“算了,你就在寝宫歇下吧。”


他们很久没有躺在同一张床上了,自从范闲成年进了京都,陈萍萍对留宿这事越来越抗拒,庆帝曾试着挽留,后来也就随他去了。风雨半生,在最后一个不是以“敌人”身份相处的晚上共枕而眠,倒显得二人都有些局促和不知所措。


是件心酸事,陈萍萍这样认为。


至于怎样度过这个晚上,他打算完全服从他的主子,哪怕是要让他交出那些足以要命的秘密,他想,他也会说的。


然而并没有。


庆帝帮他掖好腿上的被子,又极为留恋地拍拍他的肩膀,用很轻的声音对他说:


“不早了……睡吧。”